接着上次没写完的“公平选拔”话题吧。

我昨晚在夜谈讲座里谈到关于对悼念张某峰的事,我始终是对其持感情上的理解的。不仅是因为我就是一个“小镇做题家”出身,豆瓣上那个985废物小组最早一批创组成员中就有我,甚至我自己曾经距离实现所谓的“阶级跃迁”也只差了一步,即使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会有那么一点怅惘,只不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妈妈。所以我非常能理解这些情绪的宣泄与不满。

我能从我的亲身经历知道没有身家背景、从小到大埋首刷题、拼命内卷只求出头却因为一句“你十年寒窗苦读凭什么比得过人家三代经营”而只能“破防”的小镇做题家们的怨愤,所以张某峰就这样深深引起了小镇做题家群体中情感上的共鸣。

所以,对此我们应当予以理解,应该想一想为什么人们会有这样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之下包含了人们怎样的想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对此我们应当怎么更好去做?这比一些人去单纯斥骂张某峰有意义。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昨晚我说过,今天我还要再说一遍。

因为,自新中国成立的第一天开始,对公平和正义的追求就成为每一位勤劳勇敢、淳朴善良的中国人民的心之所想,他们希望自己的付出会有收获、他们希望自己的奋进能得到回报,他们希望彼此之间的差距能小一点再小一点,这是因为所有站了起来的人不想再跪下去磕头了。

因此,当社会上存在的问题伤害到了群众的利益如果连让群众骂出来都做不到那很多人就会通过别的方式宣泄、释放出来,当下的“怀旧情调”是如此,悼念张某峰也是如此。甚至可以说,他们所哀悼的并不是张某峰这个人,而是通过悼念来表达自己的抱怨和不满以及对未来的一种迷惘。到这里,真实的张某峰本人是怎么样的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所怀念的只是一个他们塑造出的、自己想要的张某峰的形象。

所以对于这一点,我们在情感上理解的基础之上再想的应该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幻化出一个不一样的张某峰形象来进行自己的各种情绪表达?他们的这些情绪表达有哪些合理和不合理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不合理的地方、是否表现出当下社会存在的问题和矛盾、能不能解决、应当怎么解决?

既然,人们向来呼唤一个公平的选拔制度,那么,什么是公平的选拔制度呢?怎么样才能是公平的呢?有些人认为,对于被选拔者来说,付出的越多,从而获得的机会就应当更多,这种基于被选拔者努力程度的选拔,是比较能使人接受和信服的。可是有另一些人提出了质疑,为什么不以被选拔者的能力作为标准,任人唯贤呢?

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得不考虑一下,所谓的公平选拔到底是服务于谁的?

将被选拔者作为主体,重视被选拔者的付出与努力的过程,实现多劳多得,这是服务于被选拔者的公平。

将被选拔者作为客体,重视选拔者的利润最大化,将被选拔者视作货架上的商品,只根据一个个的标签考察商品的最终的性能,选拔最符合选拔者需要的人,这是服务于选拔者的公平。

于是又有一些人探出头来,高呼调和,融合个人努力程度与个人能力评价综合作为选拔标准,似乎是实现了“公平”的选拔制度。果真么?

但在私有制的社会中,是无法实现真正公平的选拔制度即基于个人努力程度作为选拔标准的制度的。在成绩现实化为学习的结果并且学生物化为原材料和商品的过程中,学生个人的活动,学习的过程是不会被选拔者加以考虑的,他们只是以成绩作为最终的标签,按照资产阶级与市场的愿望进行分拣与发货。在人与人之间与生俱来的生理上的不平等的基础上,还存在着私有制所必然导致的个人的发展条件与发展环境的不平等。在这种不平等的前提下构建起来的以成绩作为普适标准的选拔制度,事实上仅仅服务于选拔者即资产阶级,仅仅以选拔者的目的即资本的积累为转移,仅仅与选拔者的利益为标尺的这种选拔制度,当然不可能是真正公平的。这种选拔制度,只是为统治阶级选拔合格的雇佣奴隶罢了。

教育是为了什么呢?作为将普罗大众与少数人分化开来的选拔制度,不正是这项工作的得力工具之一么?为什么有人在害怕让所有人都能接受到高等教育?为什么有人在害怕所有人的全面发展?归根结底不就是稳住统治宝座的诸多手段之一么?那么,要想打破旧学校对人民群众的精神奴役,要想摆脱旧教育下学生遭受的物化与异化,要想实现人的平等的、自由的、全面的发展,难道除了打破这一切的根源即私有制,还有别的路子可走吗?

“要为国家选拔人才。”国家?谁的国家?为什么只能选拔一部分人做人才,不能人人都做人才么?让每个人充分发挥自己的兴趣与特长,让每个人获得全面的发展,让每个人都能成为可以参与到社会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的人,真正具有当家做主的能力,这有什么不好么?当然有不好,那就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阶级相当不好。他们会把嘴都气歪的。因为在人人全面发展,人人当家做主的社会中,靠产业后备军维系与加固的锁链将再也禁锢不住无产者;在人人摆脱了庸俗的思想的强制性灌输的社会中,老爷们拼命隐蔽的剥削与压迫将在众目睽睽下无处遁形。

“高等教育是给有能力的人上的。”果真如此么?北京那些轻松上名校的考生们,果然是全靠了自己的学习能力升入名校的么?河南很大,大到有上百万高考考生;河南又很小,小到装不下一座大学城。果真是山河四省、云贵等地的考生中没有能力的人多么?所谓的能力,是否也要包括经济能力、地区教学资源乃至于家庭的社会权力关系在内呢?私有制下出于分化人民群众而导致的教学资源的分配不均,在单一学校内尚且如此明显(就是上文说的有重点班和普通班),在地区之间则更是一目了然了。一些少爷小姐们可以通过高尔夫、健美操等各种“特长”入学一众名校,以这种绝大多数人平常根本不会接触到的东西作为高等教育的通行证,怎么,难道高尔夫、健美操也是所谓能力的一部分么?有人叫嚣着脱不下来的长衫,鼓动过剩的大学生去从事家政工作,殊不知有多少普通劳动人民的子女,连这件脱不下来的长衫都穿不上呢?他们果真是没有能力么?

“不是制度因素,是经济发展还达不到,是生产力还不够。”唯生产力论、经济决定论的观点,就是出自于对于历史规律与社会规律的唯科学主义理解。社会规律作为规律,在客观性,必然性,可重复性,普遍性等方面与自然规律是没有区别,但是如果将社会规律简单地与自然规律等同,“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么只能是恩格斯说的“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社会规律的承担者是人,没有人就没有社会规律。我们考察每一个社会现象,如果只从单一的经济因素出发,忽略了人的自主性与能动性,就会走向历史观上的机械决定论与宿命论,得不出真正有利于社会进步的结论来。

不可否认的是,选拔制度之废除,只有在生产力高度发展、物质生活高度丰富的共产主义社会才能得以实现。但是在此之前,至少公平的选拔,而且是以人的努力程度为标准的真正公平的选拔,是可以在生产资料已然收归社会公有的社会主义社会实现的。在那里,人人自由而平等,不再受任何虚伪的庸俗的思想的浸泡,个人能力的发展,将完全取决于个人努力的程度,而非金钱或权力,或社会地位又或社会关系。有人说,“社会主义不养懒汉”,是的,因为社会主义养的是自主的独立的创造性的人。 社会主义打破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所受的禁锢,给他指明解放自身的道路。 教学资源的开放共享将会大大弥补个人之间生理上的环境上的不平等,并且在此之前,经济因素所造成的不平等已经被公有制所消除了。因此,社会主义的选拔将会是建立在本身公平的基础上的公平选拔,对经济、身处的环境、发展条件等一切外在因素的不平等的消除,将会是这个公平选拔制度之所以平等的大前提。在那里,学生不再是为了少数资产阶级的利益的需要而学习,而是为了个人的全面发展,从而为了每个人的全面发展即社会的发展进步而学习。应试教育与附庸其上的填鸭式教学,将会成为无用的垃圾,它们甚至没有资格“放到古物陈列馆去,同纺车和青铜斧陈列在一起”,而是直接被解放了的人民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我认为,教育应当是面向人民的教育,应当是服务于人民的教育。 以培养雇佣奴隶为目的的吃人的资产阶级旧教育已经吃掉了太多的人了,它的累累罪行这里就不做列举了。所以,旧教育再不能存在下去了。一种生产关系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为生产力的桎梏,首先意味着它从现实的人的发展形式变为了人的桎梏,变成人自主活动的桎梏。教育制度也是如此。而只有变革生产关系,变革教育制度,才能够带来生产力的解放,同样才能够带来人的解放,带来人的自由的推进。

因此,对张某峰的悼念问题,我个人的看法是在情感上进行理解,同时在思路上进行引导、并且在阶级立场上进行批判。

我是一个有着正在努力改造但仍没有改造完成的小资产阶级世界观的下岗工人家庭出身的“下二代”,所以我不是“纯正的无产阶级”,我深知这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以马列毛主义为信仰的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借口来逃避对小资产阶级这个阶级的分析和批判,也不是拒绝对其阶级立场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理由,而且,也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积极改造自己非无产阶级的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