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坟场
比特币坟场
2024年的盛夏,热浪裹挟着金钱的焦糊味,沉沉压在“硅谷天堂”这座数据之城的钢铁森林上空,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服务器废热共同熬煮出的、一种类似金属灼烧的腥气,摩天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如同无数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每个行色匆匆的灵魂,人们谈论的不再是代码或梦想,只有一个词,一个带着金属冷光和血腥味的词——算力。
我的“矿洞”就隐藏在城市地下深处,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改造而成,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永不停歇的轰鸣和灼热空气的洪流,上百台“饕餮”挖矿机——它们是这个时代最虔诚的数字掘金者——排列成钢铁方阵,冷却风扇发出的啸叫声汇成一股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白色噪音,足以淹没一切人类语言,空气滚烫粘稠,弥漫着电子元件过载的焦糊味和臭氧的刺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子。
饕餮们是我的神祇,是我的军队,更是我通往“伊甸园”的唯一船票,我日夜匍匐在它们冰冷的金属外壳前,擦拭着散热网板上厚厚的积灰,如同虔诚的信徒擦拭神龛,我的指尖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视网膜上烙印着无数指示灯跳动的红绿光斑,它们在我眼中汇成一片混沌的血海,我的世界被压缩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滚烫的空气里,每一次心跳都和机器的嗡鸣同频共振,我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寄托在这钢铁方阵喷薄而出的、无形的算力洪流之上,它们吮吸着廉价的电流,在虚拟的深渊里翻涌,为我铸造着那串通往财富密码的数字——比特币。

“老林!顶不住了!”阿强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中显得尖锐而扭曲,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他跌跌撞撞冲进控制室,脸上汗水泥污混合,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惊恐,像被猎枪指着的兔子,“电…电费单!涨了…他妈的三倍!三倍!公司…公司断电通知下来了!”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擦在“饕餮”外壳上的湿布掉在地上,那嗡鸣声仿佛瞬间钻进我的颅骨,疯狂搅动,三倍?这个词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我的太阳穴,断电?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带着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砸得我眼前发黑,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灭顶的恐慌,三个月…只差三个月!只要再给我三个月时间,这波矿难周期结束,新区的矿机就能投产,回本…回本就在眼前!我甚至能想象到那串数字跳进账户时的眩晕感,可现在…这该死的断电通知,像一把冰冷的铡刀,悬在脖子上,精准地卡在了咽喉之下。
“他妈的!老子不信邪!”我低吼一声,声音被机器的嘶吼撕得粉碎,理智在恐惧的熔炉里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原始的、困兽般的疯狂,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扑到主控台前,手指带着绝望的颤抖,疯狂地在触摸屏上操作,一道道指令输入,一个个参数被粗暴地改写,我将所有矿机的算力、功耗、核心电压……所有能榨取性能的设置,全部推到了极限!红色的警告图标在屏幕上疯狂闪烁,刺得我眼睛生疼,管不了那么多了!电流在超负荷的线路上疯狂奔涌,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仿佛无数条被强行拉直的毒蛇在濒死前的诅咒,饕餮们内部的温度瞬间飙升,散热风扇的尖啸陡然拔高了一个恐怖的音阶,如同无数个濒死的灵魂在同时尖叫,整个防空洞都在这疯狂的压榨下痛苦呻吟,墙壁在震颤,灰尘簌簌地从顶部落下,空气滚烫得如同熔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玻璃渣子。

“顶住…给我顶住!”我对着那些嘶吼的钢铁机器嘶吼,声音淹没在更巨大的噪音里,我盯着屏幕上算力曲线那短暂而虚假的飙升,仿佛看到了伊甸园的门缝在眼前闪开,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顺着下巴滴落在滚烫的控制台上,瞬间蒸发,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痕迹。
物理的极限如同悬崖,终究无法逾越。
“嗤——啦——!”
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爆鸣,猛地刺破了所有的轰鸣!不是一台,是数十台!位于阵列最前端的一排“饕餮”机箱内部,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那蓝白色的电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了冰冷的金属外壳,伴随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臭氧和烧熔塑料的混合气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如同鞭炮炸裂般的“噼啪”声!更多的机器在连锁反应中暴走,指示灯瞬间由代表生命的绿色,变成代表死亡的、一片刺目的猩红!它们像被抽去了脊椎的蛇,僵直在那里,只有内部偶尔闪过几点残余的火花,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抽搐。

整个防空洞的轰鸣,在短短几秒内,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断了喉咙,骤然死寂,那死寂比之前的噪音更可怕,如同真空,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和热量,只剩下浓烟在滚烫的空气中翻滚,带着刺鼻的焦糊味,无声地弥漫开来,屏幕上,那曾经象征一切的算力曲线,像被斩首的尸体,垂直地、决绝地跌落,瞬间归零。
我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形的真空抽空了所有力气,视野里一片猩红,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我瘫软下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震得屏幕上的警告图标乱跳,我瘫坐在地,听着自己心脏在死寂中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得如同丧钟,那声音在空旷的、只有残烟缭绕的洞窟里回荡,每一声都砸在我破碎的心上,三个月…只差三个月…伊甸园的门就在眼前,却被我用最愚蠢的方式,亲手锁死了,我伸出颤抖的手,徒劳地抓向那片冰冷的、闪烁着死亡红光的屏幕,指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洞口传来刺眼的白光和嘈杂的人声,穿着蓝色工服、戴着安全帽的电力公司员工和物业安保走了进来,他们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漠,以及一丝对废墟的惊愕,他们手持平板,记录着,拍照,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和浓烟让他们皱起了眉头。
“林先生?”为首的安保队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公事公办,“电费欠缴,严重超负荷运行导致设备损毁及线路风险,根据协议,您需要立即结清所有欠款,并承担设备损坏和线路修复的全部费用,这里…需要清空。”
他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我机械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片由“饕餮”残骸构成的钢铁坟场上,那些曾经闪耀着生命红光的机器,如今沉默地躺着,外壳扭曲变形,散热口漆黑,像是无数只被挖去了眼珠的骷髅头,空洞地凝视着这个冰冷的世界,它们曾是我全部的信仰,此刻却成了一堆堆无用的废铁,一堆堆埋葬我梦想的坟茔。
一个年轻的电力工蹲在一台烧毁的“饕餮”前,用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拨弄着里面焦黑的电路板,发出刺啦的声响,他抬起头,对同伴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啧,看这烧的…老古董了,这年头,谁还用这种低能效比的‘老饕餮’挖矿啊?早该淘汰了,现在新区,都是‘海神’新一代矿机了,功耗低,算力高,才叫真赚钱,这些…也就只能当废铁卖喽。”
“海神…”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新一代…更高…更快…更强…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将我连同我所有的信仰,一起吞噬、碾碎,最后变成脚下这堆无人问津的电子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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