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产阶级思想不一定是资本家的内心信仰。意识形态的功能，是让被压迫阶级把现存秩序当成自然、合理、不可替代。比如人人机会平等、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企业家承担巨大风险所以应得高回报、国家利益高于阶级分歧。这些观念主要受众不是顶层资本家，而是工人和小资产阶级。对资产阶级来说，这些论调首先是维持秩序的社会工具，不是必须自己虔诚信奉的道德信条。

资产阶级思想决定了人们想象不到什么。意识形态最深层的作用，是让人根本想不到某些东西可以存在。比如在资本主义占主导时，工人很容易觉得市场交换是唯一可行的资源分配方式，企业必须由私人控制才有效率，没有竞争社会就会停滞，国家只能是调节者而不是生产组织者。这些是被当作常识边界。资产阶级思想的威力，在于悄悄划定了什么是现实的、什么是空想的。

资产阶级思想也不是完全让资本家清醒旁观。在涉及自身私利时，谈到税收、劳动力成本、产业政策、国家保护，资本家通常是极其现实、算账精明，清楚知道利润来自工人，国家机器对资本意味着什么。这时资产阶级未必会真心相信自由竞争绝对公平。但在宏观叙事上，不少资本家真的会觉得，自己成功主要靠能力和努力，贫穷是因为个人选择问题，现存制度是最不坏的。

资产阶级思想具有相对独立性和滞后性。当资本主义进入金融寡头主导、帝国主义体系形成，现实已经不再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但意识形态仍在高喊自由市场、公平竞争、个人奋斗能改变命运。经济基础已经高度垄断化，但思想仍停留在早期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语言里。这是因为旧观念有强大惯性，仍然能够为现存统治提供合法性，统治阶级不可能主动宣传自己是寡头。

资产阶级思想的认同具有层次。核心统治集团在利益上非常清醒、功利，操作设计规则;中上层资产阶级，半清醒半认同，既受益又需要自我合理化;小资产阶级与工人，更容易完整接受，成为主要被塑造对象。越靠近权力与资本核心，越少把思想当信仰，越多把它当工具。但只要观念在社会上被制度、教育、媒体不断生产，维持着现存生产关系，就是统治阶级意识形态。

资产阶级思想在走向保守化与神圣化。当生产关系开始阻碍生产力发展时，统治阶级思想会出现明显变化。早期资产阶级思想批判旧制度，充满历史进步的自信;后期资产阶级思想把现存制度说成永恒、自然、不可替代。这是典型的衰落阶级思想特征，拼命证明现存秩序没有替代品。这说明资产阶级思想的变化轨迹，本身也就是这个阶级由革命阶级变为保守阶级的历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