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 | 美国政治战的理论与实践研究
近年来,美国单极霸权受到由信息科技推动的多极化趋势的挑战,公开手段与隐蔽手段、对称力量与非对称力量的激烈博弈,使美国达成战略目标的不确定性日益凸显。在此背景下,美国开始反思严重依赖军事手段推行霸权主义的传统做法,转而开始寻求综合运用多种国家权力要素以维护国家利益,政治战由此重回大国竞争的舞台。
美国政治战的基本理念
冷战结束后,美国的政治战行动并没有停止。2017年12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2018年4月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再次将政治战的概念写入官方文件。2018年4月,美国智库兰德公司发布《现代政治战》系列研究报告,这为美国实施政治战提供了全面的行动指南。报告指出,美国应改变过度依赖军事力量的传统做法,积极发展现代政治战能力,通过政治战方式对中国、俄罗斯、伊朗等国发动新一轮舆论、心理、意识形态和经济等多维度的攻击。

兰德公司的《现代政治战:当前实践与可行对策》报告总结了现代政治战的十个关键属性,基本勾勒出现代政治战的特征:非国家行为体以前所未有的影响范围参与政治战;政治战是对国家实力所有要素的全面运用;政治战高度依赖代理人的力量和手段;信息领域的竞争日益激烈;对抗虚假信息的最佳途径是及时提供可信证据;侦察早期阶段的政治战活动需要投入大量情报资源;政治战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经济杠杆越来越成为强国青睐的工具;政治战往往利用种族、宗教和其他内在联系来拉拢民众;政治战并非取代常规战争,而是拓展了其作用范围。
兰德公司于2018年7月发布了《美国怎么打政治战》研究报告,提出21世纪政治战的行动样式主要在三个方面进行了创新,分别是非常规战争、远征外交和秘密政治行动,并对美国政治战的能力建设提出了新的要求。非常规战争由美国防部(DoD)主导,聚焦非战争状态下的战略军事部署,通过非常规军事力量干预非传统冲突,包括支持抵抗运动、反叛乱及反恐维稳等。远征外交由美国国务院(DoS)与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联合实施,主要依托驻外使领机构、学术团体及非政府组织等行为体,旨在加强区域治理能力建设、培育亲美势力并储备政治行动资源。秘密政治行动由中央情报局(CIA)主导,其任务主要是实施战略信息操控与情报双向利用,包括搜集有利情报与散播虚假信息。
美国政治战的运行机制
美国政治战的运行机制基于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等综合手段,通过影响盟友与对手的政治判断以实现美国的战略目标。该机制在组织层面由国务院主导,国家安全委员会提供情报与军事支持,通过跨部门合作机制加以推进,并最终由具备多元力量的行动组织(如非政府组织等)具体实施。
国务院组织领导政治战行动。兰德公司发布的《现代政治战》报告指出:“关于灰色地带行动,一个始终存在的问题是:没有一个美国政府机构能起到领导作用,而且我们也一直不愿成立一个有实权的强制机构,确保不同政府部门的各种行动和活动相互协调共同支持总统的决定。”由此可见,美国在进行政治战的过程中认识到,建立或赋权一个协调各方的主导机构是政治战的首要组织目标。因此有批评指出,近年来美国家安全委员会人员规模的持续扩大,会使政策执行在战术层面上过于混乱。为改善这一局面,美国正积极加强国务院在政治战中的主导作用。这既源于国务院被视为各部门中的首要机构的传统,也体现了美方试图将此类工作机制常态化的意图,即通过国务院主导的行动组织,依照白宫发布的全面政策指导行动,以协调一致的方式来实现美国的国家利益。
国家小组牵头进行跨部门协调。在国务院的主导下,美国政治作战格外重视跨部门协调和机构合作。各部门在指定区域联合制定计划时,不仅需要形成全面的总体方案,还需结合当地特殊情况做必要调整。针对特定国家设立的国家小组和特派团团长,是美国海外政治作战的牵头力量。国家小组作为重要的信息来源,负责参与拟定区域性解决办法。国家小组成员通过与驻在国的各类相关人员保持密切联系,并在与驻在国政府协调一致的情况下,能够更全面、深刻地评估政治战实施环境和实施难度,因此国家小组掌握着特定国家最权威、最有价值的信息。每个国家小组都负责制定相应的政治战计划,并整合各参与机构的意见。
特种作战力量执行特殊任务。美国特种作战部队在政治战中扮演着多重角色。第一,特种作战部队帮助收集和整合潜在的动态威胁信息。这些信息涵盖了区域动荡的潜在风险、联盟体系的不稳定因素以及战略稳定性面临的威胁,为决策层提供态势感知支持。第二,特种作战部队通过军事信息支援行动,为美国的综合威慑提供了重要支持。特种作战部队在通过军事信息支援对抗潜在对手,提高美国的地区介入能力和影响力的同时,还通过拒止和惩罚来加强威慑,向盟国和伙伴国展示如何抵御对手胁迫。第三,特种作战部队协助伙伴国抵抗动乱并提高作战能力和冲突后复原力。在打击“伊斯兰国”的行动中,美国及其盟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与当地非正规军开展合作,美特种作战部队在协助伙伴国建立并训练专业化、有战斗力的部队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同国际盟友合作开展协调行动。美国在制定详细的政治作战规划之前,通常与共同面临威胁的国家进行沟通。在共同计划制定之后,互相提供援助,包括:增加威慑力、强化军事存在、演习或援助。在面对威胁时,各方可启用防御计划并发出信号,对较低等级的敌对活动可以用隐蔽、秘密或公开的方式进行主动反击。面对常规战争之外的侵略和威胁,东道国可获得美国驻军的支持与联盟的援助。在达成战略共识后,成员国将采取联合措施。一方面,成员国将签署承诺书,采取切实可行的政治行动,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附加限制条件或警告。另一方面,如果联盟中的所有成员国一致同意联手对抗已存在或潜在的威胁,将向潜在的侵略者传递强烈威慑信号。以北约为例,其通过欧洲盟军司令部(SHAPE)与特种作战司令部(SOCEUR)协同运作,为北约成员国构建了多层级的防御体系并形成强大的协同威慑力。
由多元化的社会力量具体实施。美国政治战的具体实施往往依赖某些社会层面的末端力量,以隐蔽其政府的主导作用,体现出官民一体、军民一体的特征。政府、军队、学界、企业、媒体、非政府组织等形成了多元化的社会协同力量体系。2021年,美国国会众议院提出关于“建立向美国及其盟国政府、媒体、学者开放的翻译与分析中心”的议案,聚焦译介诸如中国等对美有重大战略影响的国家的重要政策文件。此举表明,美政府正在动员美国学术界加入其全力推动的“全政府”“全社会”型对华战略。此外,非政府组织是美国实施政治战和地缘战略的重要载体。
美国政治作战的基本特点
紧扣核心利益,实现战略目标。美国通过抹黑潜在对手的方式构建防御性战略叙事,将自身塑造为政治战的“受害者”,为其发动政治战寻找借口。然而实际情况表明,美国会频繁发起针对特定目标的政治战行动,且这些目标均紧密服务于美国国家核心利益。2025年特朗普政府实施的“对等关税”政策就体现了美国政府在经济议题上的政治考量。该政策假借“公平贸易”之名,实则通过对180个贸易伙伴施加差异化关税,在强制性经济调整中渗透地缘政治意图,旨在重构国际产业链布局、遏制战略竞争对手的发展势头,最终巩固其全球霸权。

联动分散力量,形成整体合力。从政治战实施主体上看,美国政治战主体既包括官方授权机构,也涵盖“非国家行为体”。例如,以国际开发署和国家民主基金会为代表的非政府组织、以布鲁金斯学会和兰德公司为代表的美国智库,以及诸如美国之音、自由欧洲电台等媒体机构,共同构成了多层次、多类型的政治战执行网络。2025年1月14日,美国兰德公司发布的报告建议美国可以仿照二战期间英国的“经济战部”,设立一个专门处理非正规战争相关事务的常设国家机构,整合军民机构中的非正规战争资产和作战能力,从而凝聚分散资源、形成整体合力。
多域整合协同,提升整体效能。美国致力于构建复合型政治战能力体系。为整合多域政治作战力量,形成跨域协同的整体合力,美国智库建议参照国家反恐中心(NCC)模式组建国家政治战中心(NPWC),以渐进式提升非常规战争、远征外交及隐蔽行动等的核心政治战能力。与此同时,美国智库还建议在军事指挥机构中设置文职部门代表,并由国防部和特种作战部队向国务院输送军事规划人员,以便美国国务院和军事部门对接规划、协调执行,构建起能够灵活应对混合威胁的一体化政治—军事行动机制。
美国政治作战的缺陷和不足
部门利益掣肘。美国的政治作战缺乏统一的指挥和协调机制。军事、外交、情报等部门之间未能实现有效协同,导致资源浪费和行动效率低下。在乌克兰危机期间,国务院与国防部在对乌援助问题上曾产生分歧,国务卿布林肯等国务院官员主张大力支援乌克兰,包括向其提供大量先进武器等军事援助,以帮助乌克兰抵御俄罗斯。然而,时任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等官员则相对克制,认为对俄罗斯的远程打击“不会让战争局势向有利于乌克兰的方向转变”。由此可见,各部门之间的利益冲突与相互掣肘,导致美国在对乌援助问题上反应迟缓、前后不一,严重削弱了美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和信誉。
资源配置困境。美国政治作战的资源配置存在显著缺口,严重制约政治战效果的实现与战略目标的达成。基于“美国优先”政策导向的行政体系呈现出明显的内向化特征,其国防预算中的对外援助部分遭严重压缩,民主价值观输出力度显著弱化。2025年2月9日,美国国际开发署正式摘牌,标志着这一延续了60余年的双边援助机构失去了其作为独立机构的法定地位。此举反映了美国政府对外援助的预算继续削减,对外援助事项的优先级进一步下降。对比而言,美国近年来持续大幅增加军费预算,2025财年国防预算更是占到美政府财政支出的12%,远高于其用于外交事项的预算。这种“重硬实力、轻软实力”的资源配置,正不断削弱美国政治战所必需的战略弹性和长期影响力。

国际信誉下降。美国在推进政治战战略时采取的保护主义政策,实质上是对多边主义体系的挑战,旨在维护其全球霸权地位。2025年2月14日,慕尼黑安全会议充分体现了美国的单边主义策略,美国副总统万斯在会议上公开批评欧洲的民主实践,指责欧洲国家“压制言论自由”并干涉内政。更有甚者,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单方面与俄罗斯推进和谈,将欧洲排除在谈判进程之外。这一系列举动导致美欧同盟关系出现历史性裂痕。同时,政治战中虚假信息的传播往往容易遭到反噬。美国长期将传递虚假信息作为政治战手段,这损害了美国的国际形象和声誉,进而削弱了其在全球事务中的领导力和话语权。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