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棠希

电视剧《洪武大案》第一集的一个片段在网络上流传甚广:

朱元璋在位时,老家凤阳一带发生暴动,官府雷霆出击,迅速平定祸乱,逮捕两位起义头目高峰、黄纲。

地方官府将二人押至南京,在皇宫朝堂上,朱元璋以胜利者姿态问高峰:“死到临头了,有什么话要说吗?”

高峰微微耸肩,哂笑道:“你就是朱元璋啊。”

洪武大帝:“我是朱元璋,当今的皇帝,你是个什么东西呀?”

高峰全然不惧:“和你差不多,都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我也当过要饭和尚,就是运气没你好。”

犯人出言不逊,朱元璋压制怒火说,念在同乡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言语之失。可高峰深知朱元璋秉性,他一心求死:“你不就是东乡的重八吗?行,我佩服你,替我凤阳人争了脸,可是犯在你手里,你饶过谁呀!”

朱元璋知道这人愤愤不平,无法正常沟通,且视死如归,便成全了他。

随即,朱元璋又问另一名头目黄纲:“他(高峰)说活不下去了,何至于此啊?”

见朱元璋有心了解事情真相,黄纲这才放下心结,控诉起来:“我们一千多人修城,饿就饿死了一百多人,还有那些生病的,又死了一百多人,不反又如何?”

原来,这是一起因服劳役引发的农民暴动。

但朱元璋很奇怪:“劳役不是有粮饷吗?”

黄纲不可置信地望向皇帝,“粮饷?两个千户串通一气,四个月的粮饷,被他们克扣了一半,我们吃完了,还要用我们自己身上带的钱去买吃的,没带钱的只能饿着肚子干活,饿极了就吃草,吃树叶,钱花完了也一样。找千户要饷,不但不给,反而打死了我们两个领头的,你说,活得下去吗?”

朱元璋还在质疑:“为何不告官呢?”

朱元璋(剧照)

皇帝的反问似乎在理,国家治理难免有失,地方官府侵犯百姓权益,百姓完全可以通过合法渠道解决问题,为什么暴力抗法?

孰料黄纲也不跟他解释,只反问了一句:“你造反的时候为何不告官呢?”

剧照

一句话堵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你造反的时候为何不告官?黄纲这一句反问,字字如刃。朱元璋沉默良久,无法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因为“官”,本身就是问题所在。

朱元璋不是不懂民间疾苦,恰恰相反,他对官吏欺压百姓的手段了如指掌,因为他自己就深受其害,也亲眼目睹了无数人深受其害。

明初,朱元璋曾命人编写《大诰》,收录了大量真实案例,其中不乏百姓告官反被反噬的记录。

百姓告状,首先要过“衙门朝南开”这一关。

按照明代诉讼制度,百姓状告官员,须逐级上陈,县告县,府告府,层层有门槛,层层要打点。告状的成本,往往远超所受的损害。何况被告的正是经手的官员,他们掌握着地方的一切:粮册、人丁、土地登记、驿站文书……一个普通农民,拿什么去跟掌握全部资源的地方官府周旋?

更要命的是,告状告输了,反坐。

《大明律》规定,诬告者,反坐被告之罪。而“是否诬告”,恰恰由地方官员来裁定。换言之,你去告千户克扣粮饷,千户转手一本奏疏,说你扰乱军心、刁民滋事,你不但告不成,反而可能先被收监。

这种情况下,底层民夫能告吗?敢告吗?

朱元璋之所以哑口无言,不是因为他想不出反驳的话,而是因为他不敢说出答案,说出答案等于否定自己的合法性。

其实,朱元璋登基之后,比任何皇帝都更执着于惩治贪腐,原因正在于此。

洪武年间,朱元璋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的政治清洗,郭桓案、空印案、胡惟庸案、蓝玉案,每一案都牵连数万人。后人多将其解读为君主集权的权术,却往往忽略了另一面:朱元璋对贪官的愤怒,有相当一部分是真实的、个人的、来自骨子里的。

《大诰》中,朱元璋历数贪官污吏之害,言辞激烈,字里行间透出切肤之恨,绝非单纯的政治表态。

据载,他规定凡贪污情节严重者,剥皮实草,将人皮塞满稻草制成标本,悬挂于衙门公座旁边,以儆效尤。

他甚至在《大诰》里明确赋予百姓一项特权——“民拿害民之官”:若地方官鱼肉百姓,百姓可以绑了这个官,押送至京,沿途官员不得阻拦,否则同罪。

这项制度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是空前的,它的逻辑恰恰说明朱元璋心里非常清楚一件事:常规的告官渠道,对于真正被欺压的底层百姓而言,形同虚设。所以他要专门开一条旁路,绕过层层官府,让百姓直达天子。

然而这条路,也随着他的驾崩,逐渐堵死。

黄纲的那句反问其实触碰了封建政治结构的死穴:监督永远只能自上而下,无法自下而上。

底层百姓没有监督执政者的权力,因此“民告官”几乎是一种自杀式的行为。

朱元璋在皇权制度下做的修补让他更像是一个有决心的裱糊匠,但他改变不了延续数千年的权力模式,这处死穴用严刑峻法也不能填补。

此外,从现实层面来说,高度中心化的中央集权常常伴随着基层治理的乏力。

朱元璋杀了无数贪官,却杀不尽贪腐。他建立了严密的监察体系,设都察院、六科给事中、锦衣卫,却仍然无法阻止地方官员在皇权触及不到的地方为所欲为。

我们常说古代“皇权不下县”。县以下的世界,里甲、乡绅、胥吏、差役,构成了一张皇权无法直接穿透的网。

也就是说,百姓的日常生活,与皇帝隔着无数层的代理人。每一层代理人,都是潜在的盘剥者。而这些代理人,恰恰是皇帝赖以统治的工具。

动了他们,皇权体系就会松动。

不动他们,百姓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所以,告官无用,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所以,每一个被逼造反的人,都和曾经的朱元璋一样,在走投无路之后,才选择了最后那条路。

所以,黄纲的反问,朱元璋无法回答。

两千年前曾是今天,两千年后也是历史

我们记录前人,后人记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