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开始,嘉豪指的是这样一个人。

大概是这样子,中专生,来自乡镇或县城,家庭条件一般甚至拮据,成绩不好,读不了好高中,好大学。他活在一个被多重重挤压的位置上:在城乡二元结构里,他是“农村人”;在教育筛选里,他是“失败者”;在消费社会里,他是“穷鬼”。

他是边缘之边缘之人。

他选择了一种会被看起来滑稽的方式触摸自己的存在——扮演。他根据想象中“厉害”的人的样子来进行扮演,他觉得时髦的着装,他觉得有面子的行为,试图在等级秩序的边缘,通过引起他人的注视感受自己的存在。他的存在如此焦虑,如同他的父母承受的苦难一样,好像如此真切的存在,又好像从来没有被看到以至于如同未曾存在,就此来说我想不能把它看作是简单的虚荣。

(审美的阶级性补充一点关于审美高级与低级的讨论:为什么嘉豪穿假Alan walker是“装逼”,而富二代穿限量款是“潮流玩家”?根本来说不是审美的差距是资本的差距。“高雅品味”,不是天生的、自然的、高级的,它是一套以文化资本为伪装的社会区隔系统。它用“审美”这个词把真正的分界线——你对生产资料的占有——进行掩饰。审美等级的底层逻辑,不是“高级”与“低级”的对立,而是“占有资本的多少”与“匮乏资本的程度”的换算。而且这个等级是没有尽头的,你笑嘉豪,这个阶梯再往上几级,上面的人看你又是嘉豪,也是傻X。)

2.后面,“嘉豪”这个词指向泛化了。

它指向的群体包含的对象更广泛,只要你的扮演露出痕迹就可以是“嘉豪”,到现走向解构,什么都可以是“某豪”。

这种泛化的背后,是一个更深的、更普遍的社会心理基础:大家普遍都失败了,大家都被压抑着,大家都在这套等级秩序里喘不过气,大家都想要一个出口,大家对这套等级安排并不满意,后面这种泛化和解构算是这种普遍心理的无意识展露。

但问题在于,这个嘲笑没有走向彻底,也就没有走向反抗,它惩罚的始终是“扮演得不好的人”,而不是人上人与人下人这套社会等级秩序本身。

它默认了背后有非装的“真正的”高级,“真正的”人上人,没有去嘲笑那些真正的有钱人、真正的有权人,觉得他们是真正的人上人。

凭什么到他们这就是真正的高级的人,牛逼的人?

3.如何嘲笑到彻底?

拉康有一句话,大意是:一个把自己当成国王的乞丐和一个把自己当成国王的国王——后者比前者更疯。

为什么?因为疯子只是误认了自己在符号秩序中的位置,他的疯是显性的、可辨识的。但真正的国王呢?他之所以是国王,不是因为他有任何内在的“国王性”,而是因为整个符号秩序把他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并且所有人都(包括他自己)承认这个位置。

可悲的是,真正的国王不仅相信自己是国王,而且把他的“王位”当成了他的本质。他活在一个比疯子更深、更牢固的幻象里:疯子只是认错了位置,而国王却把那个位置——那个符号秩序偶然分配给他的空位——当成了他自己。

同样的逻辑,我们可以推到“人上人”身上:一个扮演有钱有资本在审美等级中占据高位的人,和一个有钱有资本在审美等级中占据高位的人——后者比前者更疯。前者在“装”,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表演有裂缝。后者却真的相信,他的财富是他的能力、他的努力、他的“应得”,他真的天生就是人上人。

他看不到他的财富是从无数劳动者的剩余价值里榨出来的,看不到他的地位是阶级结构偶然地分配给了某个特定的肉身。他才是活在最大幻觉里的人。

所以,嘲笑嘉豪的人的问题在于嘲笑得不够彻底。只敢笑那些“扮演得不像”的人,笑那些被符号秩序抛弃的失败者。

而不敢笑那些“真”的“强者”——那些“真正”占据高位的人、真正拥有财富的人,他们默认它是天经地义,不敢嘲笑这套符号秩序本身。

嘲笑嘉豪的人和那个在扮演的“嘉豪”,都跪在同一套符号秩序面前。那个让大家跪着的东西——那个把“国王”的位置高高举起、把“财富”的幻象镀上金边的符号秩序本身——才是所有人共同的牢笼。

真正的批判,不是笑嘉豪扮演得像不像,而是笑那个国王并没有穿衣服,笑那个把一小撮人捧上神坛把大多数人踩进泥里的游戏规则,笑那个划分人上人与傻x的秩序本身。

砸碎神像幻象,彻底否定这套靠剥夺,以资本占有为区分建立起来的等级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