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某国高级别会议如期召开,议题聚焦地方债务治理。会议郑重指出,一揽子化债举措已取得阶段性成效,下一步还需层层压实责任,坚决防止隐性债务新增。用更通俗的话来解读,便是相关方面表示火情已初步得到控制,同时不忘提醒,林中仍潜伏着若干尚未触及的引火点,必须加倍警惕。这样的官方叙事,不经意间映照出该国经济模式中值得留意的侧面。

不妨先梳理一下这场债务扩张盛宴的座上客。谁是其中最主要的受益者?处在舞台核心位置的,正是与资本有着密切联系的那部分地方治理群体。在当地独特的“晋升锦标赛”模式下,经济增长数据成了衡量政绩的几乎唯一标尺。一位城市主官若能在任内推动新城落成、地铁延伸或开发区兴起,无异于为自己的履历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资金从何而来,似乎显得不那么紧迫。只要能顺利融到资,成绩便记在当下;至于偿还,终究会递到继任者和公共财政的手中。于是借债时气势如虹,支出时挥洒自如,这种“用未来资源兑换当下认可”的行事逻辑,培育出了一批长于资本运作的干部。坊间曾有这样的说法,在那个时期,不擅长运作地方融资平台的县级主管,似乎连在席间与商界人士从容过招都缺少了些底气。

与这些治理者同席的,是收获颇丰的金融资本及各类食利群体。金融机构很快发现,这里存在着近乎理想的债务人:隐含政府信用背书,拥有土地作为抵押物,且长期保持着只滚动付息、极少触碰本金的习惯。放出一笔贷款,利息收入便源源不断,至于平台公司那本有如天书般复杂的资产负债表,完全可以通过新的融资继续维持表面的平衡。信托、证券、评级机构则像嗅到机会的参与者,纷纷聚拢,打着“金融创新”的旗号,从事着高息融资的操作。该国颇具忒色的影子银行体系,其精妙之处便在于,能将终极风险通过层层构建,包装成看似稳固可靠的理财产品,最终被那些向往安稳收益的普通投资者所认购。这样一来,部分食利者得以轻松获取收益,甚至偶尔还会觉得勤恳做实业的人显得不够灵活。

当然无法忽略的还有作为压轴大戏的基建与房地产综合体。这几乎曾是世上最顺遂的生意:建筑公司承接了源源不断的政府工程,利润丰厚,且基本不必为回款烦忧,因为平台公司总能把银行的钱搬过来。房地产商则一面以较低成本拿地,一面乘着城镇化的东风将价格不断推高。于是到处塔吊林立,楼宇迭起,资产的价格泡沫在推杯换盏之间越吹越大。地价上扬,政府卖地所得又回过头来哺育更多基建,一条“土地融资—开发—再融资”的循环之链,像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盘踞在经济版图的深处。

然而所有的筵席终有买单的一刻,而最后承担代价的,往往另有其人。那些沉默的承担者是谁?首当其冲的是广泛的普通劳动者与纳税人。他们用经年积累支撑起来的住房贷款,构筑了土地财政的重要根基;他们缴纳的每一分税款,又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与偿债压力深度捆绑。而那笔庞大的债务究竟化作了什么?也许是一座始终未能迎来足够车次的高铁站,也许是一条延伸至人烟稀少处的宽阔景观大道,或者是一栋刚刚投入使用便出现漏水现象的新区行政楼宇。更让人感慨的,是在此过程中对公共服务的挤压:债务需要兑付,养老金的调整变得更为审慎,步伐放缓,养老已经延迟;平台要保全信用,公立医院与学校的床位、学位悄然缩减。在这套发生了一定扭曲的财政优先序列里,鲜活的民生,难免成为被率先牺牲的零头。

另一部分不幸的群体,是那些对风险识别几乎毫无准备的普通人。他们怀着对“政府项目”这一背景的朴素信赖,在银行柜员的推介下,将毕生劳动结晶换成了底层资产千疮百孔的非标理财产品。当曾经笃信不疑的“城投信仰”也发出松动声响时,他们才恍然察觉,手中握着的合同,其价值已大幅缩水。可到了那时,除了在贴满告示的办公楼前表达诉求,往往已无更好的办法。而当初那些构建了这些金融魔术的设计者们,多半早已换上另一套装束,在新的会议室里讨论着新一轮的“化解”方案了。

这样一出令人唏嘘的剧目,究竟是如何被编排出来的?

当一个社会机体的运行逻辑,集中于对货币利润与账面增长的单一追求时,经济模式从投资驱动滑向债务依赖,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起初,该国为了奋力赶超,以罕见的行政动员力集中资源大举投资。但当实体经济的投资回报率开始出现趋势性且难以逆转的下滑时——例如,经营一家工厂不如炒作数套房产来得划算——为了继续维系表面上的较高增长率,为了继续满足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利润渴求,债务便成了最就手的支撑。

这其中,有三股力量在彼此牵扯,构成了一幅更为复杂的图景。第一层是央地与财权事权之间的匹配张力。上级掌握了较为充裕的财力,却将大量花销繁重的事务交付下级,并称之为“激发地方能动性”。下级在压力之下,不得不摸索预算外融资的各种门径。这情形就好比,安排人筹办满桌盛宴,交到手上的却只是寻常菜金,事后又因其动用了非常规食材而加以责备。

第二层是土地资本与产业资本之间的结构失衡。当社会普遍将致富的路径解读为“种房子”时,产业升级的动力便会悄然衰减。土地从生产和生活资料,逐渐异化为纯粹的信贷抵押品,经济运行也仿佛蜕变为一场关于地价涨跌的预期博弈。可土地终究不是神话中的聚宝之物,当市场经济持续下行时期广大居民的购房能力达到某个临界点时,房地产业遇冷,那条看似完美的债务传导链,转瞬之间便收紧了扣环。这便是眼下显性化困局中的一幕,原来曾视为根基的,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坚实。

第三层也是最具该国忒色的一层,是由行政意志与增长考核共同塑造出来的“大干快上”制度惯性。决策权相对集中,而评判决策的标准,往往并非项目本身的长期效益,而是其格局是否足够宏大、能否让人眼前一亮。于是,诸多彰显政绩的工程,在“集体研讨”的名义下,由具有最终决定权者拍板推进。至于偿债?不必过于忧虑,还可以借新还旧,可以展期重组,可以进行债务置换。在这种相对软性的预算约束纵容之下,融资行为几乎成了某种带有身份色彩的“低成本享受”,不断透支着整个共同体的未来信用。

可见,当利润与增速被奉为圭臬,经济体系便仿佛登上一列制动系统存在缺陷的列车,被迫拼命向前。起初,它消耗的是实物燃料,即大规模投资;等到燃料见紧,它便开始拆解车厢内的部件——变卖土地与公共资产;待到一切实物都烧得差不多了,它便只能透支明日的信用——那正是债务。债务型经济并非什么别的新鲜事物,它不过是投资依赖型经济走向极致后的必然形态。它把未来的劳动、未来的税收、未来的环境回旋余地,统统在今天提前折现并加以使用,从而营造出一种带着虚幻色彩的繁荣景象。

更耐人寻味的是,该国的主流话语体系倾向于将“化债”视作一种技术性处置,仿佛只需拨动债务重组的算盘,一切便能回归安澜。但债务风险的深层根源,其实并不在账册之上,而在于催生这堆呆账烂账的一整套运行逻辑。只要增长至上的指挥棒依然高悬,只要地方治理者仍将“能否融到钱”作为衡量魄力与能力的核心尺度,只要那种“管借不管还,享用他人资源圆自家之梦”的激励尚未根本松动,那么即便今日用旷世罕见的手法将那十几万亿的隐性债务暂时清零,到了明日,从另一片影子地带,又会冒出一批披着“股权合作”“政府购买服务”“城市合伙人”等新外衣的债务变体。